“君侯若准从玉辞去,老臣必然铭感五内,深感大德,他日虽蒙刀斧之祸,亦能含笑九泉;君侯如赐死从玉,臣当亲往斩之,携其首级而归。呵呵……,不过,老臣曾与从玉义结金兰,相约同生共死,他死之后,老臣自刎便了!”李时俊目光中尽是果敢坚毅、视死如归之,仿佛决定孰不可改。
李时俊为人极讲义气,他此番虽力陈杀沈原由,然而不过是为了直截了当的戳破陈元光心中所想,以便以死相胁,暗中回护。
陈元光惯于计算利害得失,自忖沈从玉去意已决,断无可改,以其力之高,即使倾尽漳泉好手亦未必擒得住他。不若由其自去,以此厚结李时俊之心,令其感恩戴德。
相反,如果自己固执己见,偏要杀沈绝患,那么一下子就要损失沈、李两员大将。况且沈从玉生散淡,狂放不羁,未必能为刘知远、郭威、柴荣等辈所用。但自己若再苦苦相逼,说不准他还真就屈从此辈之下,只怕届时为祸更大。
思之至此,陈元光不拊掌大笑。
李时俊茫然道:“君侯为何发笑?”
陈元光左掌一挥,更显霸气鹰扬,雷声喝道:“来人!”
李时俊心中一震,暗道:“今日为了从玉,就是殒身不恤,却也说不得了!”
“沈从玉大败梁军,为我漳泉建立殊勋,孤岂能恩将仇报?左右,快将孤的赏赐呈上……”陈元光手掌摆处,赫然多了十箱珠宝。
但见那紫金翳翳,白玉苍苍。紫金翳翳镶玛瑙,白玉苍苍伴鹅黄。数点小萤光灼灼,映带左右如匹练。迭迭朱楼名画,嶷嶷池璧青田。
恍若三春杨柳,九秋苞莲,皎星照世般难寻罕见。
李时俊领罢宝物,便要代转沈从玉。刚出殿帅府没几步,就跟面前一人撞了个满怀,不由大怒道:“谁人如此毛躁!要命不要?”
定眼一看,此人生得浓眉细目,气宇轩昂紫气盛,身间傲气透青霄,不是沈从玉是谁?
“大哥,我不走了……”沈从玉双目濡湿,似有泪光闪烁。却原来他一直潜伏在畔,适才李时俊与陈元光的对话,他已然悉知。
李时俊惊道:“不走了?!……为什么?”
沈从玉竭诚道:“小弟愿为漳泉陈氏的霸业开疆辟土。”
李时俊凛然道:“走好你的路,去做你自己!”
“大哥……”沈从玉纵能斩断与陈玉莹的种种情丝,终究舍不下兄弟之义。
是的,为了眼前这个兄长,他宁愿委身屈就,复为漳泉之将。哪怕最后的结果是‘臣陌路断头台’,他亦认了!
李时俊冷笑道:“哼,你真的决定不走了?”
沈从玉点了点头。
“从玉,我问你,你全族三百七十二口,皆尽死于奸佞之手,你的叔父沈傲天,传闻亦被群小当街分食,尸骨无存。这血海深仇你报是不报?”李时俊一言既出,沈从玉便如一棵挺立峻拔的青松,陡然被狂风撼动了。
他目光中如喷出火来,语气无比低沉道:“当然要报!”
李时俊道:“那你下次再见我时,就别忘了带一件东西。”
沈从玉问:“什么?”
“李克用的人头!”李时俊这个六个字重如千斤,令对方无可回绝。
沈从玉面凝重,沉思不语。
李时俊道:“记住,凭你现在的本事,是无论如何也杀不得老贼的。杀掉他,需要力量与时机。力量可以通过努力来获得,时机便只有等!答应我,你绝不能比李克用先死。如果你在报仇的途中惨遭不幸,为兄即便在万里之外遥知此事,亦会相随而去,绝不独生!”
沈从玉明白,自己生,常怀偏激。李时俊以自己的命与沈家数百条冤魂为引,自是不希望他使用同归于尽的方法报仇。
纵是傻子也会明白,李时俊在逼他成材。因为要打败李克用,便只有比他更聪明、更沉稳。
而唯有这样的,才是他想要的。
诚然,李时俊希望自己的是王者,而绝非将才。
因为他明白,为将者有太多太多的不能,太多太多身不由己的苦衷……
想到此处,沈从玉不由肩耸昂霄,飞步如箭,终已不顾。
襄阳城内,物景繁华,人多慵懒,少现军容。恰如那:
十字街灯光灿烂,九重殿香蔼钟鸣。
七点皎星照碧汉,八方客旅卸行踪。
虎贲画角初吹起,五鼓铜楼壶初滴。
两两夫妻归绣幕,一明月上东方。
一座衰老破败的古宅却在这街面的当中而立,寒鸦萦绕,冷尘袭人。
“大哥,我们此次所行是否有所不妥?须知那沈氏一族世代忠义,而今门庭衰落,我们实不该趁火打劫,去沈宅盗什么宝物。”
宅门右侧十余步处的石狮上探出一个脑袋,黥面刀须,约莫二十岁上下。
左侧一个外表泼辣彪悍的中年独眼龙兀自不以为然,骂道:“,沈傲天、沈南霸这两兄弟多管闲事,满世界惩奸除恶,却留下什么好了?还不是他娘的被晋王了个家破人亡!你大哥我生平最讨厌不识时务,愚莽憨直的废物!”
“嘿嘿,老大说的是!这哥俩缺心眼儿的事迹,足以让我等引为教训。”独眼龙身后的四名汉子跟着老大随声附和,大有溜须拍马之意。
“哼,这次如教我们‘川陕七侠’得到‘碧血丹心’,那可发了大财!”右侧一个汉子喜不自胜道。却瞧他左颊焦黑,鼻梁上一道刀疤几乎将他的脸部一分为二,腰间的流星锤链不时?R?R作响。
这七人正是川陕两省闻名遐迩的贼盗,号称‘川陕七鼠’。他们虽然疏于拳脚,所修内力也份属二三流的法门,惟是兵刃夫与盗窃之技端的独有造诣。加之以心狠手辣,计划周详,故而所谋鲜有不成。至今已作案百起,所盗之物折成现钱,逾近十万白银。
“上!”独眼龙钢刀一挥,六名手下双足一点,腾身如电,入堂中。
身间劲风霎时连成一气,犹若道道火墙,虎啸扑进。
‘嘭’‘嘭’两声,两扇鎏金木门被震个粉碎,分向左右旋去。
“七位未经叩请,便登堂入室,意何为?”厅堂之内不知何时已出现二名蓝衣汉子,个个身如栽树,神清气朗,负手而立。
独眼龙眼见他们间隐有金茫闪动,且兼一呼一吸相隔极久,显是气修为已在十年以上,均非庸手。
心下暗思:“这套‘金缕幻兵’果是不凡。传闻乃是沈南霸临终之前残留气象所化,今日倒要领教领教!”
六人待上前,独眼龙疾声却喝止道:“,老三,老四,你三人且站在一旁,让三位上阵历练历练吧!”
他一向自负,极为重视一己身价,今日面临一群守宅护院之徒,自是不屑让手下兄弟倾巢而进。
老五一马当先,动若矫矢,双掌一高一低,分势交击,正是一招‘犬牙交错’,力道迅猛如豹。掌缘落处,已有三名蓝衣汉子左支右绌,衣袖砰然开裂,迸为碎布。
老六虽早已被十余人围在垓心,却兀自不以为意,身形腾挪似猿,一进一退,腿影浩浩,时而轻若蜻蜓点水,时而重似大浪淘沙。以致周围三尺之内,尽为黄光所覆。所使正乃一十二路扫叶腿法。
只闻得数声噼啪脆响,五名力较弱的蓝衣汉子已如断线纸鹞,仰跌出去,腔筋骨寸断,败如柳絮。众皆惊讶。却是老七‘毒蛇寻血手’的杰作。这套夫虽极普通,但胜在时拳时掌,忽抓忽拿,不惟暗藏劲力阴绵的拳法,更有凶狠霸道的擒拿手法作为后着。且兼五指如钩,专以对人的骨节缝隙‘钩’、‘刺’、‘掠’、‘斩’,阴毒至极。
“气冲关元,变阵!”为首一名蓝衣汉子一声暴喝,剩下的九名汉子立时撤手,脚下急转,如踏旋风,似乘骇浪,风车般交错互易,金光大耀。令敌人眼花缭乱。
伏蜇在后的独眼龙看罢,微微惊异道:“奇门五转!好夫!”
老五、老六、老七三人一时不敢贸然进击,当下紧守门户。
双方堪堪拆了十余招,老五瞥见‘天玄’方位一人前门户洞开,实为武学大忌,紧忙运劲猛击。
岂料这一击之下,老咦的一声,叫出声来,触目所见,右掌一片红肿,心下暗道:“我这掌风中暗藏了‘透骨钉’的内,在三年前已能一掌连碎三块大青石板,为何今日竟打不碎这血肉之躯?适才一击,绝似碰到了铜墙铁壁!”
老六、老七亦久战不下,苦斗多时。他们每当在招式上占得半点便宜,就要克敌制胜时,对方却干脆不加防御,直直受己一击,浑若无事,二人不相顾骇然。
“这是什么法术?”冷眼旁观的问道。饶是他江湖阅历颇广,亦没见过此等怪异诡谲的夫。自忖即令是金钟罩、铁布衫,也绝对扛不过己等兄弟的三拳两脚,定是敌人以法作祟。
老三沉思片刻,摇了摇头道:“倒像是内家夫!你们看,这十名汉子的‘关元’、‘气海’、‘门庭’三穴宛如耀阳当空,照及他们前身数条经络,上百穴位,无怪乎他们如此耐打!”
却原来这十人乃是沈南霸从军塞北,守卫边城时化出的气象。其时他在‘雪心虎’的内力上神初成,自然而然的摄取了大漠风沙的阴寒、凛冽、狂暴之气。在衍化为‘地卷龙’、‘骆驼风’、‘飓风炮’三劲,贯注于关元、气海、门庭三穴之上。
是以前身一旦受力,三气立时向外猛烈反扑。当者即刻骨断人亡。要不是老五等人在气上已浅有造诣,十条命也没了。
发急道:“如此情状,再斗上半个时辰,三位便要吃亏!”
“你们三个攻击他们后背的‘悬梳’、‘玉枕’、‘鸠尾’三穴!”独眼龙目光阴骘,却早已洞悉端倪,瞧出破绽。
三人闻言,合在一处,抢攻数招,而后一个鹞子冲天,翻到敌人背后,各以重手催击敌人三穴。
这一下却是如穿腐土,似扎棉絮,十名蓝衣汉子登时化为青沙,随风奔逝。
老三赞道:“这沈南霸号称‘幻雷拳王’,不曾料想,他所化气象的弱点竟被老大一语道破!”
那独眼龙暗道惭愧,心道:“若是我身处战局之中,安能瞧出端倪?恐怕此时多半已成枯骨!这沈南霸当真了得,无怪乎当年威震江南五省,未逢敌手。他所布幻影已是如斯了得,本人岂更加超凡入圣?”
第二章 盗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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